我最初邂逅她是在童年乡村的某个点着蜡烛的夏夜。她从我敞着的窗子飞进来，绕在我的烛火周围一阵舞蹈。之后，就一头扎在跳跃着的火光上，仿佛一架中弹的飞机坠落到桌案上。

这是一只像小蝴蝶一样大小的白蛾，全身生满了白色的如霜如雪的绒毛。两片长长的双翼像古时侠女雪白的披风。说实在的，白蛾确实远没有蝴蝶美丽，但也真的不算丑陋。我认为，那是一种个性化的美。

小时候，每逢夏夜，总能有许多飞蛾或者小昆虫之类的小东西光临我寂寞的窗，像阵阵雨点叩击着玻璃那样喧响。但只有停电的夜晚，并且我开了窗，她才会光临我的寒舍，并自投罗网地扑向这光明的死亡。我那时认定这世间至蠢至愚的事物莫不过这蛾了。

可许多年后的一天，我独坐在喧嚣的城市。这盛夏再没了那么莽撞的白蛾，抑或其它的飞蛾来造访我半掩的窗子，流浪的疲惫和漂泊的无奈使我不只一次地在同一个夜晚思念那不知怎么就远逝的童年。故乡在思念里却是无比的遥远。我无眠的双眸像被望穿的秋水在这茫茫夜空里寻找来时的路以及前方光明的方向。

那时，初尝艰辛的我，少年的壮志在灰暗的夜里失去了激情。我甚至怀疑当初我为何要离开那个无风无雨的家园，选择流浪的人生。也就是在这时，我偶然在城郊的夏夜里又邂逅了她。这个童 年的旧友，白蛾。我发现如今的乡村也不是过去的情景了，可出奇的是那晚停了电。朋友找来一支红烛点亮立在窗前，沏了一壶毛尖让我静品。这时，她就来了，在我忘记了关上纱窗的空当儿。

很自然，这个疯狂的白衣舞者，她最后殉情在烛光之下。她的舞姿是那么地潇洒，那么优美，根本不像是面对死亡。这是我从来没有没发现的。她躺在红烛案台下，两只白翼被火灼伤了，像一位白衣女侠在战火中一场壮烈的牺牲。

我的心底莫名涌起一股愧悔的情绪，如果不是我忘了关窗她不会投火自焚。我无形中成了凶手。除了愧悔，还有深深的叹服。我至今也不明白，这小小的拥有一双翅膀的生灵，却拥有一颗强烈的向往光明的心。不像我，总是在沉沉的暗夜里独自悲伤，顾影彷徨。而她，或者更多向着灯光飞翔的小昆虫，哪怕这黑夜里只有点点星火，就会奋不顾身地追寻。

那么，我们这些常常在暗夜里守着一盏灯，甚至在白日里面向太阳时，为人生那诸多的纷扰叹息的人，与之相比，怎能不觉愧悔呢？

光明，对于万物的生灵都只有这一种含义。也许飞蛾们早知道那暗夜里的火光有多么危险，但她们却不惜一死地投向光明。这是何等的壮举，我觉得，她的美的就是一种凤凰的涅槃。

2002年夏，郑州